登顶之梦
中国古代不少帝王有登泰山的雅好,今天看来或许不算不什么。但若是登世界之顶、人类之巅,那么就岂止属盖世之雄,简直远超常人的想象,谁敢?在21世纪的今天,这种非同凡响的盖世之图,如果仍然不乏勇敢的追梦者,就更是天下奇观了。这只是一种大众娱乐式的新闻炒作吗?其实并不尽然,其中自有引人深思的意义在。于是,“登顶之梦”就成为一个令人关注的大众问题,而不只是某个“伟人崇拜者”的怪诞幻梦。
宁有种乎?
陈胜吴广在喊出“帝王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时,想必认为自己已经以天大的胆量,触犯天条了。这无疑是中国农民想象力的极限,或许也是所有中国人的想象力之极限。普通人大概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难道世上还有比当帝王将相更大的抱负吗?难道对于“一号”的追求,不是人生追求之极限吗?一个地道的烂人,在其酒足饭饱之时,不免发发癫狂,乃至心存帝王之想,并不特别奇怪。但如果顺着自己的醉意一直狂想下去,就难免超越任何边界,真正做起登顶之梦来,岂不成了完全丧失理智的欺世狂徒!
这种道理,当然普通人也懂。但如果一个人已经爬到了某种炫目的高位,而又启动了那狂想的闸门,那么,其所遵循的逻辑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他不是仅仅将普通人的想象力发挥到极致而已,而是竭力去开辟新的想象空间,真正上极苍穹、下穷碧落,超越已有的所有人类幻想!于是,你就会听到种种冲天妄语:“要将地球管起来”、“设立地球管理部”、“建立人类命运共同体”、“给全世界指明方向”……。这已经不再是响彻云霄的人间誓言,而是真正惊动天地神明的冲天呼喊!倘这样,那么天庭中的上帝爷也坐不住了。
这种包天之胆来自何处?还是一个农民所能说出的那句质朴之言:宁有种乎?不要说“这不是农民语言”,文人帮点忙又何妨!
任何事越常理的东西,都会激发人们的思索;而在思索者之中,就难免会有特别较真的人。例如某个老学究,他会以真正科学探索的劲头与方式,分析那些骇世狂想的类型与等级,不这样不足以完全洞察狂人的梦幻!我以一些世界知名的伟人来为这一类的等级命名,于是就有了华盛顿级、罗斯福级、耶稣级。在我看来,这三个等级呈现由低到高的递进层次。如果你认为这并非最合理的次序,也不妨整出一个更合理的顺序来,展现登顶之梦的更高层次。
华盛顿级
毛润之在成就大业之后,曾不止一次回忆到,他青年时代喜欢看华盛顿的传记,从中得到鼓舞与启迪。至于他的“天下之志”在多大程度上源于华盛顿,恐怕传记学者们也未必能说清楚。
华盛顿(1732—1799)何许人也?这就不必说了,谁人不知,他是美国的国父,当下世界第一强国的奠立者。至于华盛顿是否早就有大志,而且是“天下之志”,在我看来,似乎还是一个有待研究的问题!从已知的传记材料中,我没有看到过任何一句稍稍异于寻常的豪言壮语!我相信,陈胜吴广“宁有种乎”这种豪放之言,不太可能出自华盛顿之口。华盛顿终其一生都不是一个说大话的人,恐怕也没有说大话的机会与时间;他在那不很长的一生中,一直就忙乎自己热衷的事情,他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行动派!
就是要发点豪放之言,我想,华盛顿恐怕也绝不会联想到“帝王将相”。在奔赴美利坚这块自由土地的清教徒看来,帝王将相并不令人羡慕,唯有自由才值得钟爱!华盛顿的先人,是目睹一个国王的头颅落地之后来到新大陆的,他们没有什么帝王崇拜。如果华盛顿真做帝王梦,早就有人将王冠送上门来!
在独立战争结束的第二天,华盛顿就交出全部军权,急如星火地赶回他的弗农山庄、操其农夫旧业去了。而他的下属同僚在战后一贫如洗,生活都没有着落,不胜愤懑,愤激之下,致信华盛顿,敦请其就任美利坚国王,期望他成为保护麾下将士的大树。你猜华盛顿作何反应?像袁世凯一样扭扭捏捏假意谦让一番吗?非也,他真正是勃然大怒!在他看来,要一个为自由而战的战士戴上王冠,对他的侮辱莫此为甚!这样一个抛却王冠如敝屣的人,能够伸手接过王权吗?能够如同陈胜们一样做着帝王梦吗?华盛顿与陈胜吴广们的距离,是大洋彼岸的人士根本无法想象的!
当然,这绝不意味着华盛顿不想干大事,他恰恰干了古往今来最大的事!他所干的最大的事情,不是赶走了英国国王的军队,不是“打了江山”,甚至不是建军、建国、建政——这些他全都做了,但不足以成就其伟大。他的真正伟大之处在于,在他的主持下,美国人完成了人类史上一件最伟大的工作——制定一部近乎完美的宪法!
让美国至今都高踞地球之巅的,不是它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不是它如天之骄子般的特殊机遇,更不是某些强人的运筹帷幄——当一些中国人不得不承认美国的强大时,这些常常是要特别强调的。实际上,美国所最依赖的,恰恰就是华盛顿所主持制定的那部宪法,当然也是由首任总统华盛顿所开启的宪政。此后,宪政之无比重要,就成了一半以上地球人的共识。
今天的大多数中国人,却对宪政仍然毫无概念,不亦悲乎!
一个具有惊天抱负的人,如果指望自己欲成之伟业达到华盛顿级,就得如华盛顿一样,为自己的国家完成泽被后世的制度奠基!
罗斯福级
中国人至今都是唱着那首歌颂“大救星”的歌进入成年的。但并没有人认真思考过,一个“大救星”该有多大的善举。恰恰就有另外一个人,从未被歌颂为“大救星”,却实实在在地完成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救世善举——领导了从法西斯铁蹄下解放人类的战争——这个人就是罗斯福。
罗斯福(1882—1945),美国第32任总统,一个因患小儿麻痹症而半身瘫痪的残疾人,二战时的美国三军统帅,公认的同盟国领袖。
不同于华盛顿,罗斯福是那种明确地意识到自己非同寻常抱负的人,是自觉地“志在天下”的人,他没有自己的“弗农山庄”可退。如果不是这样,他就不会坚持以其病弱之躯,连续四次竞选美国总统,并在任上竭尽其能,直至油尽灯枯,死在最后一任总统任上。
那么,罗斯福在一开始就志在成为“大救星”吗?如果是这样,在“心怀大志”这一点上,他就更远超华盛顿了。然而,这不是罗斯福的志向,他根本不可能具有这种狂想!一个时时念在拯救世界的人,就不可能回避战争,尤其在战火正向全世界漫延的时候。而罗斯福恰恰在很长时间内,尽力使美国置身于战争之外。回避海外的战火,是美国的一项“祖传”国策,它唤做“孤立主义”,就是今天川普反复鼓吹的“美国优先”。作为一个地道的美国人,罗斯福岂能免俗,他在其人生的很长一段旅程中,所奉行的就是孤立主义,就是今天猛烈攻击美国“到处插手”的人,希望美国扮演的角色。一个具有“孤立主义”倾向的罗斯福,与“世界的大救星”的形象,相差岂止十万八千里!
然而,正如历史上的许多伟人一样,罗斯福最终扮演的角色,并非他之所愿;是历史与命运的逻辑,驱使他进入那个成就其一生伟业的位置。他在那个位置上的辉煌成就,是包括对手在内的几乎所有人公认的。在罗斯福的生前,延安——甚至超过重庆——给予了罗斯福几乎毫无保留的赞颂!
罗斯福所完成的,并非仅仅打赢二战这一件事。在他的其他诸多贡献中,此处只举出两件:其一,推出新政,让美国摆脱史上最严重的衰退;其二,促进并主持筹备了联合国的创建。就说他是“联合国之父”,大概也无人反对。即使没有领导打赢二战的贡献,仅仅上述两件事,也足以让他名垂青史。
就论公众形象,在他的时代罗斯福也无与伦比。那个时代的极其自负的独裁者,更不能与之相提并论。这就毫不足怪,在他身后许多年,还会有那样多的人发自内心地怀念他;怀念他的人包括:曾经倾听其“炉边谈话”的美国大众、在日寇暴虐下盼望着美国大军的中国人、世界各地期待着解放的法西斯侵略的受害者……。
就是这个从不以救世主自居、从不以任何宣传手段为自己塑造救世主形象的人,事实上被形势推到了人类救星的位置!
一个抱负非凡、壮志凌云的人,如果指望自己的成就达到“罗斯福级”,就得如罗斯福一样,能在某一拯救世界的事业中,建树堪比罗斯福的伟业!
耶稣级
耶稣(公元前4年—公元30年)是一个半神半人的人物,他的传奇生平与事迹不是此处的关注点。完全不同于前述的华盛顿、罗斯福,耶稣没有建立任何国家,也没有打赢任何战争;他根本就不是那种建树世俗功勋的人。
那么,耶稣的非同凡响在何处呢?简言之,就是牺牲!他以牺牲自己换来人类的得救。这种善举,就再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之相提并论了。自古迄今,为他人而不吝牺牲的人多矣!为什么独独耶稣的牺牲就能够拯救世人呢?无论耶稣本人还是其他人,包括那些最深刻的思想家,恐怕都不能完美无缺地解释这一点。但这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仅仅是:有22亿基督徒相信,正是耶稣的献身拯救了他们,而且对此坚信不疑!而这就够了。
这样一来,耶稣就成了人们信仰中的真正救世主,成了两千年来最不容置疑的人类救星。在这个已经具有神性的救世主面前,任何其他世俗的救世主,都变得黯淡无光了。就是罗斯福这样的盖世伟人,也不可能在耶稣之前博得一点点救世者的荣耀。与公认的救世主争夺救世荣耀,是一种亵渎神圣的不齿行为,这一点是所有虔诚的基督徒所认可、尤其是罗斯福必定认可的。
鉴此,耶稣独尊的救世主地位,就不容争议了。至于其他教派的人士看法如何,那是另一个问题。对于这种可能引向宗教争议的问题,我毫无兴趣,宁可回避。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你有天大的抱负,要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伟人,应当将自己的抱负与成就上升到“耶稣级”吗?你能够指望全世界都将齐唱“某某某是世界人民的大救星”吗?
我不再给这样的建议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建议你去当“人类的大救星”!请原谅,不是我低估你的抱负与能力,而是不敢亵渎神灵!唯有神才可能是人类的救星,一个俗体凡胎的人哪能做这种梦!
绝了当救世主的雄心,满足于做一个凡人吧!
别做伟人梦!
华盛顿、罗斯福、耶稣都是伟人,甚至是神人。没有人今天就大声疾呼:不需要这些人了!如果这样,不仅将被许多人拒绝,而且将实实在在地受到“伟人崇拜者”的猛烈攻击。
那么未来呢?说今天难,说未来或许要容易一点,因为那不需要当即核验,也不必担心触犯谁。于是我敢说:
未来再也不需要伟人了!
那么理由呢?如果你等待一篇激情澎湃的论辩,那你就只有失望了,我根本不想作这种论辩,那既无用又无谓,只不过是徒费口舌而已。我只是简单地建议你:去询问马斯克、或者去询问任何一个醉心于最新的互联网科技开发的人,他们如同先行者一样,仍然遵循一条不证自明的定律:最新科技成就最长寿命仅有18个月!
当然,你还可以转战其他领域,如社会学、心理学、哲学等等。但如果是这样,那么你就更惨了,人们几乎不再关心那些领域了。当然,你还可以断然声明:不关心任何学术领域,只是有志于成就改天换地的大事业!但这样一来,就更糟糕了:今天游走于互联网中的新的一代,最不屑一顾的,正是这种不着边际的妄人!
再接下来,我等着你告诉我的就是:还有什么领域需要伟人呢?我多半不再有耐心等待下去,因为大半生的经验已经启示我:这个世界已经不再给伟人留下什么机会了,在任何领域都将如此。既然这样,我还等待从你那里传来有关伟人的消息干嘛?
倘如此,岂不全人类都绝了登顶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