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時，我與自己久別重逢

不知何時，我發現自己和自己走散。不是戲劇性的那種走散，沒有爭吵，沒有告別，只是某天早晨醒來，發現日曆上排滿了別人的期待，而那個曾經會在雨天故意踩水窪的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退場了。

剩下的是被人們說的成熟和懂事。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只是過著過著，把那個會為一件小事眼睛發亮的人弄丟了。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傍晚。那天剛加完班，腦子裡還轉著沒回完的消息和明天要交的東西。剛從公司出來，風忽然從耳邊灌進來，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在那一瞬間，我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不是對誰笑，是那種小時候才會有的、沒來由的、純粹因為"風好大啊"的笑。在等紅燈的時候自己都愣住了，這個會為一陣風傻笑的人，是我嗎？

是我，真的是我，只是這樣的我，已好久不見。

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從來沒有消失。它只是被壓在了很厚很厚的生活下面，壓在待辦清單下面，壓在別人的期待下面。而剛剛的風，恰好掀開了一角。它提醒了我：“嘿，你還在裡面。”那個不用看誰臉色、想笑就笑的自己，也還在。

後來，我開始留意風。晴天也好，雨天也好，四季輪迴，風都在。

春天的風，有泥土翻新的味道，吹過來的時候忍不住想深吸一口氣，像是給肺也換了換季。夏天的風是熱的、黏的，但它吹過汗溼的額角時，你會覺得整個人鬆懈下來。秋天的風最舒服，溫溫柔柔，像有人在耳邊輕輕訴說。冬天的風最狠，它剝掉一切多餘的東西，只剩下骨頭和呼吸。那時候反而最接近自己，因為沒什麼可偽裝。

慢慢的，我發現風起的時候，人很容易回到小時候的樣子。你沒法在風裡維持太精緻的表情，頭髮會亂，衣角會翻。那一刻顧不上“應該”怎樣，你只是你。這大概就是，為什麼風總能讓人想起一些很久沒想起的東西。就像小時候追過的風箏，放學路上吹起的校服，某個夏天傍晚在天台上發呆的自己。風沒有記憶，但它會把曾經的記憶還給你。

我也有過在風起時毫無感覺的時候。那陣子太忙，忙到風灌進領口也只是拉緊拉鍊繼續走。後來我想，人不是每一次都能接住風的。有時候確實太累，又急著趕路，連自己都顧不上見自己。所以和自己見一面，有時候也得靠一點兒運氣。

曾經以為"做自己"是一個狀態，後來才知，它不是固定的，它更像是每一次風起時重新認出自己的那個瞬間。認出的不一定是更完美的自己，但一定是更自由的自己。自由地感受，自由地反應，自由地不被"應該"綁住。那個自己可能有點幼稚，有點不合時宜，但它真真切切。

我覺得自己很貪心。也希望在每一次風起時，都能遇見那個最自由的自己。不是偶爾，是每一次。春風裡遇見新的自己，秋風裡遇見溫柔的自己，哪怕是在悶熱的夏夜，最刺骨的冬晨，只要風一來，我就想認出它——哦，原來你還在。

這當然不容易。生活不會因為一個願望就變得輕盈，明天該回的消息還得回，該交的東西還得交。不過我想，人總得給自己留一個"風起"的入口。哪怕只是下班路上多站一分鐘，哪怕只是把車窗搖下來一段路，讓風吹進來，讓那個躲了很久的自己，透一口氣。

這樣，當風起時，我與自己久別重逢。風落時，我帶著那個自由的自己，繼續往前走。

——寫給那個會為一陣風傻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