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产品
苹果终于推出折叠iPhone了。
新产品叫iPhone Duo，采用类似护照一样向内折叠的设计，起售价1,999美元。这个价格已经可以买一台配置不错的电脑，再加一部普通手机。
但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价格，而是时间。
因为苹果并不是折叠手机的发明者。
三星早在很多年前就开始卖Galaxy Fold，后来华为、荣耀、OPPO、Google等厂商也陆续进入。折叠屏从最初非常新奇的产品，已经慢慢发展成一个相对成熟的细分市场。
苹果直到现在才进入。
如果科技行业最重要的事情真的是“创新速度”，那么苹果似乎经常慢半拍。
但问题是，它以前也这样干过。
苹果其实很少发明一个全新的产品类别
iPhone不是世界上第一台智能手机。
iPod不是世界上第一台MP3播放器。
Apple Watch不是世界上第一块智能手表。
AirPods也不是世界上第一副无线耳机。
平板电脑在iPad之前同样已经存在很多年。
苹果真正擅长的事情，很多时候并不是证明：
“这个东西技术上可以做出来。”
而是等一种技术逐渐成熟以后，再解决另外一个问题：
怎样让大量普通消费者愿意使用它？
这两件事情看起来很像，其实完全不同。
工程师最容易兴奋的是“第一次实现”
世界第一台。
行业第一个。
最新技术。
最高性能。
最复杂功能。
这些事情当然非常重要。没有第一批技术突破，后面的产品根本不会存在。
但消费者购买产品的时候，思考方式通常没有这么复杂。
大部分人不会问手机用了哪一种铰链结构，也不会认真研究显示屏弯折半径，更不会比较几十项实验室参数。
他们真正关心的可能只是：
好不好用？
容易坏吗？
电池怎么样？
拍照好吗？
我的App还能不能用？
放进口袋方便吗？
值不值得这个价格？
技术问题到了消费者这里，最后往往变成非常普通的问题。
所以“发明技术”和“创造产品”其实是两种能力
实验室证明一种技术可行，是第一步。
把它变成可以生产一百万台的东西，是第二步。
让一百万消费者愿意花钱购买，又是第三步。
这三个阶段需要的能力完全不同。
一个工程团队可以制造出世界上第一台原型机，但原型机可能需要工程师每天维护。
真正的消费产品却不能这样。
普通消费者不会接受：
“这个问题重新启动一下就好了。”
更不会接受：
“屏幕坏掉是因为这是前沿技术。”
一旦你收了消费者2,000美元，消费者就不会把自己当测试工程师。
他会认为：
这是你的产品，所以它应该正常工作。
这就是成熟产品和技术Demo之间最大的区别
Demo的任务是证明：
It works。
产品的任务是保证：
It keeps working。
这中间可能隔着几年甚至十年的工程工作。
可靠性测试。
供应链。
质量控制。
制造公差。
售后服务。
软件优化。
成本控制。
维修体系。
这些事情很少出现在产品发布会上，却决定一个产品最终能不能真正规模化。
制造业里面这种情况特别常见
实验室做出一个零件并不困难。
真正困难的是：
一年生产10万个，每一个都差不多。
一个研究项目做一次实验达到目标，可以发表论文。
工厂却不能告诉客户：
“我们这批产品里面80%效果很好。”
工业生产真正追求的是重复性。
Repeatability。
第一件成功证明技术可行。
第一万件仍然成功，才证明这是制造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看起来很惊艳的新技术，最后并没有形成巨大产业。
不是因为它不能工作。
而是因为它不能稳定、便宜、大规模地工作。
折叠手机过去几年其实一直在解决这些问题
最早的折叠手机发布时，大家最担心的并不是处理器速度。
而是屏幕。
折痕明显不明显？
铰链能用多少次？
灰尘会不会进去？
屏幕会不会损坏？
手机是不是太厚？
重量是不是太大？
这些问题单独看都不像革命性技术。
但对于消费者来说，它们比很多实验室参数重要得多。
因为用户每天可能打开手机几十次甚至上百次。
一个铰链能够成功折叠十次毫无意义。
它需要几年以后仍然能够工作。
所以苹果晚进入一个市场，未必只是“保守”
它实际上是在做一种选择。
让其他公司先证明：
这个市场到底存不存在？
消费者是不是真的需要？
哪些设计会失败？
供应链能不能成熟？
成本能不能下降？
然后再进入。
当然，这种策略也有风险。
如果等得太久，竞争对手可能已经建立不可动摇的优势。
但如果一个公司拥有非常强的品牌、生态系统和用户基础，晚一点进入的代价可能没有普通公司那么大。
苹果恰恰拥有这种条件。
这就涉及商业里面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First Mover Advantage
先发优势。
理论上，第一个进入市场的人可以抢占用户、建立品牌、获得专利、积累经验。
听起来当然很好。
但先发者同时还承担另外一种东西：
First Mover Cost。
第一个进去的人，需要替整个行业交学费。
不知道消费者喜欢什么。
不知道产品哪里容易坏。
不知道应该卖多少钱。
不知道供应链应该怎样建立。
甚至不知道这个市场到底存不存在。
后来者却可以坐在旁边观察。
这个功能大家喜欢。
那个设计没人买。
这种材料容易坏。
这个价格太高。
前面的人花了几十亿美元试错，后面的人把答案记下来。
所以第一个出发的人，并不一定第一个到终点
搜索引擎不是Google发明的。
社交网络不是Facebook发明的。
电动汽车不是Tesla发明的。
智能手机不是Apple发明的。
很多最后占据巨大市场的公司，都不是第一个进入。
它们真正做到的事情，是把一个已经存在但还不好用的东西，变成更容易使用的产品。
商业历史里面，这种例子非常多。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有时候过度迷恋“原创”。
一个想法第一次出现当然很重要。
但一个想法真正影响世界，通常还需要经历漫长的产品化过程。
科研和产业之间也经常存在这种距离
大学实验室可能发表一个非常漂亮的新算法。
准确率提高10%。
计算速度提高一倍。
从研究角度看，这是非常重要的成果。
但企业真正使用的时候，会问完全不同的问题。
我的旧系统能不能接进去？
谁来维护？
数据从哪里来？
坏了怎么办？
员工会不会使用？
网络断了还能不能工作？
五年以后供应商还在不在？
真正让新技术进入工业环境的，往往不是最后那10%的性能。
而是这些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问题有没有解决。
这也是为什么技术成熟度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
很多工程领域会使用TRL，也就是Technology Readiness Level。
低TRL阶段关注：
原理能不能成立？
中间阶段关注：
原型能不能工作？
再往后关注：
真实环境能不能运行？
最终才是：
能不能形成成熟系统？
这个过程里面，每前进一步可能都比想象中困难。
我们看到一个实验室Demo时，很容易认为：
“这个东西马上就能商业化。”
实际上从Demo到Product，中间可能还有90%的工作。
甚至最后10%的工作，可能需要90%的时间
软件开发的人应该特别熟悉这种感觉。
功能基本做好了。
感觉项目已经完成90%。
然后开始：
测试。
修Bug。
权限管理。
异常处理。
数据迁移。
用户界面。
文档。
部署。
安全。
兼容性。
最后发现剩下的“10%”又做了半年。
硬件更加如此。
制造、认证、供应链和可靠性全部需要解决。
所以产品开发真正困难的地方，经常不是那个最令人兴奋的核心技术。
而是让几百个普通问题同时不出错。
苹果非常擅长的一件事情，就是把复杂技术藏起来
用户不需要知道Face ID背后有多少传感器。
不需要知道AirPods怎样同步。
也不需要知道Apple Pay背后的安全架构。
用户只看到：
拿起来。
点一下。
可以用了。
真正好的技术产品往往有一个特点：
技术越复杂，用户操作反而越简单。
这其实非常困难。
因为复杂性没有消失。
只是从用户那里转移到了设计者那里。
很多失败的技术产品恰恰相反
开发者把自己的复杂性留给了用户。
你需要配置这个。
安装那个。
先创建账户。
再输入IP地址。
然后修改参数。
最后阅读40页说明书。
工程师可能觉得：
“功能都已经有了。”
用户却觉得：
“为什么这么麻烦？”
两边说的都没错。
只是他们评价的不是同一件事情。
工程师评价的是功能完整性。
用户评价的是使用成本。
所以产品真正竞争的可能不是功能数量，而是摩擦力
假设两个系统都可以完成同样的事情。
A需要12个步骤。
B需要3个步骤。
用户往往会选择B。
哪怕A技术上更加先进。
这就是Friction——摩擦。
注册需要多少步骤。
付款需要多少步骤。
安装需要多少步骤。
学习需要多少时间。
出问题以后找谁。
每增加一个步骤，就会有一些用户放弃。
所以成熟产品一直在做一件看起来非常不起眼的事情：
减少摩擦。
这也是苹果能够收取高价格的一个原因
当然，品牌本身非常重要。
生态系统也非常重要。
但消费者支付的并不只是硬件成本。
其中一部分是在购买：
不用研究太多。
买回来就能用。
和现有设备能够配合。
出了问题知道去哪里。
数据可以迁移。
软件长期有人维护。
这些东西很难像CPU性能一样写成一个数字，却真实影响购买决定。
某种意义上，消费者是在花钱购买更低的认知成本。
这件事情对很多技术公司都有启发
企业经常觉得客户应该理解自己的技术优势。
“我们的算法更先进。”
“我们的模型精度更高。”
“我们的架构更加创新。”
这些当然重要。
但客户最终可能只问：
能不能帮我少花钱？
能不能减少停机？
能不能提高产量？
能不能降低风险？
能不能让我少做一件麻烦事？
如果不能回答这些问题，再先进的技术也可能只是一个非常漂亮的Demo。
所以真正困难的创新，往往发生在发明之后
发明回答：
能不能？
产品回答：
好不好用？
制造回答：
能不能稳定生产？
商业回答：
有没有人愿意付钱？
公司回答：
能不能长期赚钱？
这几个问题全部回答“是”，一个技术才真正完成从实验室到社会的旅程。
折叠手机已经存在很多年。
苹果现在才进入，并不能证明它一定会成功。1,999美元的价格本身就会限制大量消费者，折叠手机最终能不能成为主流形态也仍然没有答案。
但这件事再次提醒我们：
科技行业里最先出现的东西，和最终改变大众生活的东西，经常不是同一个。
第一家公司负责告诉世界：
这件事情可以做到。
后来真正成功的公司，往往解决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怎样让普通人觉得，这件事情值得使用。
而这两者之间的距离，可能比发明本身还要远。
感谢大家阅读！
你买电子产品时更看重“最新技术”，还是更愿意等一两代，等价格、可靠性和软件都成熟以后再买？你觉得苹果这次1,999美元的折叠iPhone会让折叠手机真正进入主流，还是仍然只是高端小众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