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全球化
最近美国总统特朗普关于中国汽车说了一番很有意思的话。
他表示，如果中国汽车企业愿意到美国建厂、雇佣美国工人，他并不反对中国企业在美国生产汽车。
但另一方面，他仍然反对中国汽车从墨西哥生产以后再出口到美国。
表面看，这似乎有一点矛盾。
既然担心中国汽车冲击美国汽车产业，为什么又欢迎中国汽车企业来美国？
但仔细想想，这背后的逻辑其实非常清楚。
美国真正想要限制的，可能不只是“中国企业”。
而是：
东西可以在美国卖，但越来越希望你也在美国生产。
这可能代表未来全球化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
过去的全球化，是把生产放到最便宜的地方
过去几十年的全球化有一个很简单的逻辑：
哪里生产效率最高，就去哪里生产。
哪里劳动力便宜，就去哪里建工厂。
哪里供应链成熟，就在哪里采购。
于是形成了我们今天熟悉的全球产业链。
产品可能在美国设计。
芯片来自亚洲。
零部件来自十几个国家。
最后在中国或者东南亚组装。
然后卖到全世界。
从经济学角度看，这种模式非常合理。
每个国家发挥自己的比较优势，最终消费者获得更便宜的商品。
但问题是：
当越来越多制造业转移出去以后，一些国家开始发现，自己失去的不只是工厂。
还有就业。
供应链。
技术能力。
以及在危机时期自己生产东西的能力。
于是政治开始重新进入供应链。
关税真正想改变的，往往不是商品价格，而是企业决策
很多人讨论关税的时候，最直接的问题都是：
“加关税以后东西会不会变贵？”
当然会有影响。
但从政府角度来看，关税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它希望改变企业计算投资回报的方式。
假设一辆汽车在中国生产成本£20,000。
运到美国卖£30,000。
如果没有很高的关税，企业当然没有动力在美国重新建一座昂贵的工厂。
但如果进口以后需要支付非常高的关税，
情况就变了。
企业会重新计算：
与其每辆车交这么多关税，
我是不是干脆在美国建厂？
所以关税很多时候真正影响的，并不是今天超市里的价格。
而是五年以后工厂建在哪里。
中国汽车企业其实早就在面对这个问题
过去几年，中国汽车产业发展非常快。
尤其是电动车。
电池。
电驱系统。
智能汽车供应链。
中国企业已经建立了非常完整的制造体系。
而随着国内竞争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多中国汽车企业开始走向海外。
比亚迪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最近的市场信息显示，比亚迪计划继续大幅扩大海外销量。
但这里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如果只是从中国出口汽车，
越来越容易遇到：
关税。
补贴限制。
本地化要求。
政治压力。
所以中国企业出海的下一阶段，很可能不再只是：
Made in China，然后卖到全世界。
而是：
Chinese company，Made in Europe。
Chinese company，Made in Brazil。
Chinese company，Made in Thailand。
甚至未来：
Chinese company，Made in USA。
这两种全球化其实完全不同。
日本汽车企业几十年前已经走过这条路
特朗普自己也提到了日本。
这个例子其实非常有意思。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日本汽车大量进入美国市场。
当时美国同样出现了非常强烈的担忧。
日本汽车更省油。
质量越来越好。
美国汽车企业受到巨大压力。
贸易摩擦不断增加。
但后来发生了什么？
丰田、本田、日产等日本企业开始大量在美国建厂。
几十年以后，美国消费者仍然购买日本品牌。
但很多所谓的“日本汽车”，实际上已经是在美国生产的。
美国工人在生产。
美国供应商在供货。
当地政府获得税收。
于是一个外国品牌和本国产业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这可能也是中国汽车未来必须面对的一条路。
到底什么才算“国产汽车”？
这个问题以后会越来越难回答。
假设未来一家中国汽车企业：
在美国建厂，
雇佣5000名美国员工，
80%的零部件在北美采购，
向美国政府纳税，
汽车也主要卖给美国消费者。
那么这辆车到底算：
中国汽车，
还是美国制造的汽车？
反过来也一样。
一辆美国品牌汽车，如果：
电池来自中国，
电子元件来自亚洲，
软件团队分布在几个国家，
最后在墨西哥组装，
它又到底属于哪个国家？
过去我们习惯用品牌的国籍判断产品。
但未来真正重要的可能变成：
价值链到底留在哪里？
对中国制造业来说，这可能既是挑战，也是升级
很多中国企业过去最强的能力，是制造和供应链。
但如果真正进行全球化生产，需要的能力会复杂很多。
要理解当地劳动法规。
建立海外供应链。
管理不同文化背景的员工。
处理工会关系。
理解当地政治。
建立政府关系。
面对不同的环保和安全标准。
甚至还需要学习如何在一个生产成本明显更高的国家保持竞争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把中国工厂复制到海外”。
它要求企业真正变成跨国公司。
日本企业用了几十年完成这个过程。
韩国企业也走过类似道路。
现在可能轮到中国企业了。
但美国也需要面对一个现实
如果中国汽车真的在技术、成本和供应链效率上具有竞争力，那么单纯把它们挡在市场之外，并不会让这种竞争力消失。
最多只是延迟竞争。
更现实的办法可能是：
让竞争发生在自己的土地上。
你可以进入市场。
但是需要投资。
需要建厂。
需要雇人。
需要使用一部分本地供应链。
需要把一部分经济价值留下来。
从这个角度看，特朗普这次的表态其实很符合他的经济逻辑。
他未必要求：
“美国市场只能有美国公司。”
更接近的是：
“你想赚美国市场的钱，就最好也在美国创造就业。”
全球化可能并没有结束
过去几年我们经常听到一个词：
“逆全球化”。
供应链回流。
贸易保护主义。
关税。
产业补贴。
国家安全审查。
看起来好像世界正在退回到每个国家自己生产所有东西的时代。
但我越来越觉得，未来可能不会那么简单。
真正发生的也许不是全球化结束。
而是全球化改变了形式。
过去是：
商品跨国流动。
未来可能越来越变成：
资本、技术和企业跨国流动，然后在当地生产。
以前中国工厂生产一辆汽车，坐船运到欧洲。
未来可能是中国企业把资金、技术、工程师和供应链能力带到欧洲，然后在欧洲生产。
产品移动得少了。
企业本身却变得更加全球化。
这其实仍然是全球化。
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对普通人来说，这种变化最终也会影响工作
这种产业重新布局不是抽象的国际政治。
它最终会落到具体的人身上。
一个汽车工厂在哪里建设，
意味着哪里的工程师有工作。
哪里的供应商得到订单。
哪里的大学培养相关人才。
哪里的年轻人愿意学习制造业。
甚至哪里的房价和城市发展会受到影响。
一座大型汽车工厂带来的从来不只是几千个直接岗位。
后面还有模具。
材料。
物流。
自动化。
软件。
维修。
培训。
餐饮。
住房。
这也是为什么各国政府愿意花大量补贴争夺制造业投资。
他们争夺的并不只是一座厂房。
而是一整条经济生态。
所以未来最大的变化，也许是“企业国籍”越来越没有以前那么简单
一家中国企业可以在欧洲生产。
一家美国企业可以依赖亚洲供应链。
一家德国企业最大的市场可能在中国。
一家日本企业最大的工厂可能在美国。
资本、技术、人才和制造能力会继续跨越国界。
政治则会努力让其中更多价值留在自己的国家。
这两股力量会长期同时存在。
所以未来世界可能既不是过去那种毫无限制的全球化，
也不是彻底的逆全球化。
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
“有条件的全球化”。
你可以进入我的市场。
但我希望你投资。
你可以赚我的消费者的钱。
但我希望你雇佣我的工人。
你可以带来自己的技术。
但我希望一部分供应链留在这里。
从这个角度看，特朗普说欢迎中国汽车企业到美国建厂，可能是一个很有象征意义的信号。
未来真正的问题也许不再只是：
“中国汽车能不能进入美国？”
而会变成：
如果中国汽车真的进入美国，它最终会以什么方式成为美国制造业的一部分？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会决定未来十年的全球汽车产业格局。
感谢大家阅读！
你觉得中国汽车企业未来应该坚持从中国出口，还是像日本汽车企业当年一样，大规模到欧美当地建厂？如果一辆比亚迪是在美国生产、由美国工人制造的，它还算不算“中国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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