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油轮潮
如果只看过去十年的能源新闻，
一个非常明显的趋势是：
新能源正在快速增长。
电动车越来越多。
太阳能越来越便宜。
风电继续扩张。
电池技术不断进步。
很多国家都制定了：
净零排放目标。
按照这个逻辑，
一个很自然的判断应该是：
未来石油需求增长放缓，
那么运输石油的船，
应该越来越不好做生意。
但现实最近出现了一个看起来非常矛盾的现象。
全球船东正在疯狂购买：
VLCC。
Very Large Crude Carrier。
超大型原油运输船。
一艘VLCC大约可以运输：
200万桶原油。
今年到目前为止，
全球已经订购超过200艘。
投资超过200亿美元。
这是至少25年来规模最大的一轮订船潮。
为什么？
因为“需要多少石油”和“需要多少油轮”其实是两个问题
这是理解这件事情最关键的一点。
假设全世界每天需要：
1亿桶石油。
如果这些石油平均运输：
2000公里，
需要一定数量的船。
但如果未来仍然消费1亿桶，
平均运输距离变成：
6000公里，
会发生什么？
即使石油需求完全没有增长，
需要的油轮数量仍然可能增加。
因为每一艘船完成一次运输，
需要更长时间。
航运行业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
Ton-mile。
吨英里需求。
简单理解就是：
运输多少东西
乘以
运输多远。
这和普通物流一样。
每天运输100吨货物：
从伦敦到曼彻斯特，
和
从伦敦运到上海，
完全不是一个运输需求。
货物重量一样。
但第二种情况需要：
更多时间。
更多燃料。
更多船。
更多资本。
所以航运市场真正关心的，
不仅是：
世界消费多少石油。
还要问：
这些石油到底从哪里运到哪里。
最近发生的事情，正在改变这张地图
中东局势持续紧张。
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受到严重影响。
亚洲买家自然开始思考：
如果中东供应不稳定，
还能去哪里买？
答案包括：
巴西。
圭亚那。
美国。
加拿大。
阿根廷。
西非。
问题是：
这些地方距离亚洲都非常远。
于是同样一桶石油，
开始在海上待更长时间。
这就是一个非常反直觉的结果
能源供应越分散，
供应链可能越安全。
但运输效率反而越低。
过去：
波斯湾 → 中国。
现在可能变成：
巴西 → 中国。
或者：
美国 → 亚洲。
运输距离明显增加。
于是世界可能需要：
更多油轮。
更多港口能力。
更多库存。
更多物流成本。
换来的则是：
更少依赖一个地区。
这其实就是供应链韧性的价格。
我们过去几十年一直在追求效率
全球化最经典的逻辑是：
哪里生产最便宜，
就在哪里生产。
哪里资源最便宜，
就从哪里购买。
库存越少越好。
供应商越集中，
采购规模越大，
价格越便宜。
于是出现：
Just in Time。
准时制生产。
整个系统效率非常高。
但问题也非常明显：
一旦某个关键节点出现问题，
整个系统都会受到影响。
最近几年世界不断重新学习这一课
疫情的时候：
集装箱不够。
苏伊士运河堵塞的时候：
船过不去。
红海危机以后：
货船绕行好望角。
芯片短缺的时候：
汽车工厂停产。
天然气供应变化以后：
欧洲能源价格上涨。
现在霍尔木兹海峡再次提醒世界：
全球贸易地图上有一些非常窄的地方，
却承担着非常大的经济责任。
霍尔木兹海峡就是其中之一
地图上看，
只是中东旁边一个非常狭窄的水道。
但大量全球石油和LNG运输需要经过这里。
平时没有问题的时候，
几乎没有人关心。
船每天正常通过。
市场正常运行。
但一旦出现冲突，
大家突然发现：
一个非常小的地理位置，
可以影响：
全球油价。
航空燃油。
柴油。
通胀。
利率。
甚至整个世界经济。
全球化其实建立在很多这样的“细脖子”上
苏伊士运河。
巴拿马运河。
霍尔木兹海峡。
马六甲海峡。
曼德海峡。
这些地方在地图上都非常小。
但全球经济每天有巨量商品通过。
所以全球供应链看起来像一张巨大的网络，
实际上很多地方并没有真正的Backup。
某些关键路径一旦中断，
船只能：
绕路。
绕路听起来只是多开几天
实际上影响非常大。
假设一艘船：
正常30天完成一个运输循环。
一年理论上可以跑：
12次左右。
现在航程变长，
一次需要45天。
一年只能：
8次。
这相当于什么？
船没有减少。
但整个船队的有效运力突然下降了三分之一。
如果货物数量没有下降，
市场自然需要更多船。
这也是为什么航运价格有时候会上涨得非常夸张
因为短期内：
船的数量几乎是固定的。
需求稍微增加，
价格可能迅速上涨。
今年VLCC现货运价一度突破：
每天50万美元。
而今年2月份，
大约只有：
每天13.2万美元。
几个月时间，
差距接近四倍。
不是因为船突然变得豪华了。
而是因为：
运输能力突然变成了稀缺资源。
这时候船东开始做一个非常困难的决定
要不要买新船？
一艘VLCC不是汽车。
今天下单，
下个月提货。
建造可能需要几年。
而且一艘船可以使用：
20年。
甚至更久。
所以今天订一艘油轮，
其实是在赌：
2040年代世界仍然需要它。
这就是为什么今年的订船潮特别有意思。
船东可能并不是在赌“石油需求继续高速增长”
他们可能在赌另外一件事情：
石油需要走得更远。
这是完全不同的判断。
未来全球石油消费即使逐渐下降，
只要：
供应来源更加分散，
贸易路线更长，
每桶油的平均运输距离增加，
油轮需求仍然可能保持很长时间。
这就是为什么能源转型和油轮订单增加，
并不一定矛盾。
还有另外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船正在变老
全球很多大型油轮已经使用很多年。
路透社报道，
目前VLCC船队大约20%的船龄已经超过20年。
这些船迟早需要：
退役。
替换。
即使全球石油贸易完全不增长，
也需要新船补充老船。
所以今天的订单实际上包含两个需求：
替换旧船。
以及应对更长运输路线。
这就是为什么只看“需求增长”经常会误判一个行业
假设有人说：
未来汽车销量不增长，
所以轮胎行业不会增长。
未必。
如果汽车平均行驶距离增加，
轮胎消耗仍然可能增加。
同样：
电力需求不变，
但输电距离增加，
可能需要更多电网。
人口不增长，
但家庭规模变小，
可能需要更多住房。
石油需求不增长，
但运输距离增加，
仍然可能需要更多船。
经济系统里面，
数量只是一个变量。
结构变化往往更加重要。
这件事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我们正在用更多资源，
购买更高的安全性。
过去最便宜的供应链可能是：
A生产。
直接运到B。
今天为了降低风险，
变成：
A供应30%。
C供应30%。
D供应20%。
E供应20%。
系统更加安全。
但意味着：
不同路线。
更多仓储。
更多运输。
更多合同。
更多管理。
最终成本一定会上升。
这可能是未来全球经济一个长期变化
过去30年的关键词是：
Efficiency。
效率。
未来可能越来越多变成：
Resilience。
韧性。
两者都很好。
但两者并不是免费的。
提高韧性通常意味着：
备用供应商。
备用库存。
备用路线。
备用产能。
所有Backup都需要钱。
工程系统里面其实早就知道这个道理
假设一家工厂只有一台关键设备。
利用率95%。
非常高效。
财务部门可能非常满意。
但机器一坏，
整个工厂停产。
如果买第二台设备，
平时可能只有：
40%利用率。
看起来浪费。
但第一台出现问题的时候，
第二台的价值突然变得巨大。
供应链也是一样。
和平稳定时期，
冗余看起来都是浪费。
危机发生以后，
冗余突然变成：
保险。
所以我们以后可能会看到越来越多“看起来效率倒退”的事情
企业增加库存。
政府建立战略储备。
公司增加第二供应商。
国家补贴本地生产。
船舶绕更远路线。
能源从更多国家进口。
这些事情从Excel里面看：
都增加成本。
但如果把风险计算进去，
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问题在于：风险很难定价
一条更远的运输路线，
多花多少钱，
很好计算。
但：
霍尔木兹海峡明年会不会关闭？
不知道。
关闭几天？
不知道。
发生概率是多少？
也不知道。
这就使企业面对一个很困难的问题：
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风险，
今天应该花多少钱？
没有标准答案。
船东现在用200多艘新船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们至少认为：
未来全球能源运输路线会比过去更加复杂。
石油可能仍然存在很久。
但石油流动的方式正在变化。
过去：
中东 → 亚洲
可能是最重要的路线之一。
未来可能越来越多出现：
美洲 → 亚洲。
非洲 → 亚洲。
甚至更加复杂的贸易流。
世界没有停止全球化。
只是全球化开始：
绕路。
而“绕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经济变量
多航行一天，
需要燃料。
需要船员。
占用船舶。
增加保险。
增加融资成本。
延迟交货。
如果全世界几千艘船同时多航行几天，
最终就是巨大的成本。
这些成本最后不会停留在航运公司。
它会慢慢进入：
柴油。
航空燃油。
塑料。
化工品。
运输。
食品。
最后进入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一艘油轮离我们的日常生活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你可能从来没有见过VLCC。
但它运输的石油，
最终可能变成：
卡车的柴油。
飞机的航空燃油。
塑料包装。
化工原料。
工厂能源。
当运输成本上升以后，
价格会沿着供应链慢慢传递。
最后出现在：
超市货架。
机票。
快递费。
商品价格。
这也是为什么全球供应链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系统
平时，
它几乎看不见。
商品准时到达。
加油站有油。
超市有货。
Amazon第二天送到。
我们觉得这是自然发生的。
其实背后每天有：
几十万艘船。
几万个港口。
无数仓库。
卡车。
铁路。
管道
不停运行。
只有其中某个环节突然停止，
我们才意识到：
原来“东西出现在这里”，
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所以今年200多艘超级油轮的订单，也许真正告诉我们的不是石油时代还会持续多久
而是另外一件事情：
全球供应链正在为了安全，
接受更低的效率。
未来的世界可能拥有：
更多备用工厂。
更多备用供应商。
更多库存。
更多运输路线。
更多船。
单位商品背后的物流成本可能更高。
但系统希望变得更加抗冲击。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变化。
过去我们问：
怎样用最少的资源，把东西送到这里？
未来可能越来越需要问：
如果最短的那条路突然走不通，我们还有没有第二条路？
第一种思维创造了过去几十年的高效率全球化。
第二种思维，
可能正在塑造下一阶段的全球化。
而今年突然被大量订购的那些超级油轮，
可能就是这场变化最具体、也最昂贵的表现之一。
感谢大家阅读！
你觉得未来全球供应链应该继续追求最低成本和最高效率，还是应该接受更高成本来换取更多备用供应商、库存和运输路线？如果一艘油轮今天下单却可能一直使用到2040甚至2050年代，你会怎样判断这样的长期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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